漫文漫画:丰子恺随笔与漫画创作关系研究

发布时间:2016/10/31 15:33:00 编辑:goodook 手机版

  摘 要:丰子恺文画兼胜,以作家和画家两种身份并行于世,其文学与绘画之间自觉的贯通与互渗,既是对“诗画一律”传统的承接与延续,又是对文与画各自独立艺术形态所具优长与不足的充分理解与认知。本文从丰子恺随笔与漫画创作入手,论析其互渗互补之关系,认为丰子恺自觉地将二者融会贯通,使之相互借重、相互补足,其随笔和漫画也由此呈现出互为辉映、相得益彰、珠联璧合的艺术效果。文学元素的融入使其漫画别具一格,而绘画元素的渗透又使其随笔自成一家。

  关键词:丰子恺 随笔 漫画 互补
  文学与绘画相通则互渗,相异则互补,并因此产生艺术张力。二者各具优长和不足,将之相互结合,取彼之长补此之短,是文学和绘画相互独立又彼此过从之关系的突出表现形式。南宋吴龙翰在《野趣有声画?序》中说:“画难画之景,以诗凑成;吟难吟之诗,以画补足。”{1}现代美学家宗白华亦言:“诗和画各有它的具体的物质条件,局限着它的表现力和表现范围,不能相代,也不必相代。但各自又可以把对方尽量吸进自己的艺术形式里来。”{2}此言正
  道出文学与绘画互渗与互补之关系。
  一、丰子恺对文学与绘画关系的研究
  丰子恺在《绘画与文学》《中国画与远近法》等著作中,通过对明代仇英所绘《西厢记》插图以及大量诗歌和绘画作品进行考察后认为,中国诗人作诗时喜用绘画的看法,中国画家作画时喜用诗的看法,此便构成了诗画交流的状态。就艺术的本质而言,文学的工具言语,是时间性的,立体的;绘画的工具形色,是空间性的,平面的。作诗时用画的看法,便是用时间性的工具来表现空间性的境地,用立体的工具来表现平面的境地,王维的“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李白的“山从人面起,云傍马头生”便是其实例;反之,作画时用诗的看法,便是用空间性的工具来表现时间性的境地,用平面的工具来表现立体的境地,中国画山水立轴与图卷便是其实例。{3}在丰子恺看来,“中国画与诗的关系还不止如此,自来的中国名画,取文学为题材者极多。如《归去来图》《兰亭修禊图》《赤壁泛舟图》《寒江独钓图》等,便是取陶渊明、王羲之、苏东坡、柳宗元的文学作品为画题的。最古的名画,顾恺之的《女史箴图》,完全是张华的文章的插图。本文(即《中国画与远近法》)所举的仇英的名作,也是《西厢记》的插图”{4}。因此,丰子恺认为,中国画是综合艺术。在我国诗歌史上,有许多著名的诗人如唐代的王维、顾况、张志和、皎然、杜牧等,宋代的苏轼、王安石、晁补之、李清照等,元代的赵孟■、王冕、倪瓒等也都是画家。唐代诗歌盛行,随之题画诗也渐开风气。杜甫的题画诗近三十首,著名的如《丹青引》《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歌》《题壁上韦偃画马歌》《戏为韦偃双松图歌》等。李白的题画诗也近二十首,著名的如《求崔山人百丈崖瀑布图》《宣城吴录事画赞》《观元丹邱坐巫山屏风》等。题画诗之所以出现,乃是诗人见到了画家的画而引发出了诗的感情,因而便把画来作为诗的题材、对象。《宣和画谱》卷十一“董源”条说其所作山水画“使览者得之,若寓目于其处也。而足以助骚客词人之吟思,则有不可形容者”{5},正道出此中消息。潘天寿也曾言:“一张画的题款,做上诗,补足画面思想性的不足。”{6}可见,诗画之交流状态,不仅在于互为生发物或参照系,还在于彼此艺术功能和形式上的互补。
  兹以丰子恺的随笔和漫画创作为例,论析文学与绘画之互补关系。
  二、文学对绘画的借重
  图文并茂乃是丰子恺随笔的显著特色之一,在其多篇随笔之中都配有自己所绘制的漫画插图。如《穷小孩的跷跷板》《野外理发处》《三娘娘》《鼓乐》《看灯》《半篇莫干山游记》《“艺术的逃难”》《邻人》《沙坪小屋的鹅》《白象》《庐山游记》《西湖春游》《扬州梦》《杭州写生》《黄山松》《上天都》《黄山印象》《阿咪》《天童寺忆雪舟》《蜀道奇遇记》《贪污的猫》等随笔都是以文配图的形式发表的。文中,插图所呈示的多为文本中的某一细节、片断或场景。由于图文之间在取材及内容上的直接关联性,使得插图在功能上已不仅仅是一种简单的装饰或摆设,而是作为与文本休戚相关的一部分而与之浑然一体。关于图与文之间的关系,陈平原认为,当图像不是作为“附录”,而是穿插行文中时,图文之间的呼应与对话便变得十分迫切了。{7}图文之关系,在“呼应与对话”之外,还有补足之功能。诚如鲁迅所言:“书籍的插图,原意是在装饰书籍,增加读者的兴趣,但那力量,能补助文字之所不及。”{8}
  以丰子恺《“艺术的逃难”》为例。此文所记述的是在抗战期间,作者率全家老小十余人由广西向贵州逃难的一段经历,文中配有作者自画的插图两幅。且看文本中的两段文字:
  岂知到了开车的那一天,大家一早来到约定地点,而汽车杳无影踪。等到中午,车还是不来,却挂了一个预报球!行李尽在路旁,逃也不好,不逃也不好,大家捏两把汗。幸而警报不来;但汽车也不来!直到下午,始知被骗。丢了定洋一百块钱,站了一天公路。这一天真是狼狈之极!
  ……
  在德胜空住了数天,决定坐滑竿,雇挑夫,到河池,再觅汽车。这早上来了十二名广西苦力。四乘滑竿,四个脚夫。把人连物,一齐扛走,迤逦而西,晓行夜宿,三天才到河池。这三天的生活竟是古风。旧小说中所写的关山行旅之状,如今更能理解了。
  文中所配的两幅插图分别是对文字所描述的逃难场景的具象化阐释。如果说第一幅惟妙惟肖地再现了其时众人既要躲警报又要等汽车,“逃也不好,不逃也
  不好”的尴尬、狼狈和无奈之相,从而与文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的呼应与对话;那么,第二幅则更在一定程度上兼具了某种特殊的叙事功能,以“补助文字之所不及”――滑竿、脚夫,以及“桂道”艰险而又颇具“古风”的行旅之状,仅寥寥数笔,便跃然纸上,既省去了文字叙述可能纠结于事物细节所难以避免的累赘,又具有文字叙述所不及的直观、形象。因而,插图在此不仅承担了一定的叙事功能,照顾了行文的方便,且又便于读者理解,补了文字之不足。   三、绘画对文学的借重
  (一)漫画的借重画题
  丰子恺认为,“漫画的表现力究竟不及诗。它的造型表现不够用时,常常要借用诗的助力,侵占文字的范围。如漫画的借重画题便是。照艺术的分类上讲,诗是言语的艺术,画是造型的艺术。严格地说,画应该只用形象来表现,不必用画题,与诗只用文字而不必用插画一样。诗可以只用文字而不需插画,但漫画却难于仅用形象而不用画题。多数的漫画,是靠着画题的说明的助力而发挥其漫画效果的”{9}。丰子恺的诸多漫画作品正是巧妙借助画题而使之顿然生色,如《放风筝》《提
  携》《二部合唱》《盾》《海陆空》《某父子》《投井》《茶壶的Kiss》《教育》,等等。叶圣陶“曾经用诗家惯说的两句话评他的漫画,就是‘出人意外,入人意中’。‘出人意外’是说他漫画的题材大多是别人没有画过的,因而给人一种新鲜的感受;‘入人意中’是说这些题材不论从古
  人的诗词中或者从现实生活中取来,几乎都是大家曾经感受过的,因而使人感到亲切”{10}。而倘若没有画题,这些漫画在读者看来,可能就只是普通的图画而已,很难看出其中的独特之处,也难以取得叶圣陶所说的“出人意外,入人意中”的效果。正如丰子恺对日本漫画家竹久梦二的多幅漫画进行细致分析后所言:“这等画倘没有了画题,平淡无奇。但加上了这种巧妙的题字,就会力强地挑拨看者的想象与感慨。”{11}“没有画题,造型美的明快可喜。但画题用得巧妙,看了也胜如读一篇小品文。梦二先生正是题画的圣手……加上一个巧妙的题目,犹如画龙点睛,全体生动起来。”{12}这虽是对竹久
  梦二的评论,但视为丰子恺的夫子自道亦无不可。例如丰子恺的漫画《二部合唱》和《教育》。从画面看,前者所描绘的不过是两个孩子因争抢泥娃娃玩具,使之摔碎在地而张口大哭。单就这个常见的儿童生活场景而言,本无多少漫画元素可言,而“二部合唱”的画题,则使整幅漫画顿然生动、有趣起来。同样,后者但见画面中的男子正在用模具做泥人,旁边摆放着多个已经做好的同样形状的成品。如果不看画题,读者则不容易明白画面所要表达的真正意义。“教育”二字作为画题,则恰切地点明了画旨,引发读者深思。
  尤其是丰子恺创作的大量古诗词漫画,题句与画的关系更是密不可分。他的此类漫画通常以古人的某句诗词为题而作画,颇类似于宋画院绘画取士时以古诗为题考试的画风。其题句与画的关系,如丰子恺所言:“画与诗相互依赖。即画因题句而忽然增趣,题句亦因画而更加活现,二者不可分离。”{13}他进一步分析道,例如《踏花归去马蹄香》一画,倘然没有诗句,画的一个人骑马,地下飞着两只蝴蝶,也平常得很,没有什么警拔;反之,倘没有画,单独的这一句七言诗,也要减色得多。至如《深山埋古寺》,则分离以后,画与诗竟全然平庸了。{14}在《绘画与文学》中,丰子恺论及宋画院画风时又说:“这种画完全以诗句为主,而画为宾,画全靠有诗句为题而增色。”{15}绘画对文学的借重,由此可见一斑。丰子恺的诸多此类漫画,如《几人相忆在江楼》《独树老夫家》《草草杯盘供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人散后,一
  钩新月天如水》等,亦可作如上分析。
  (二)随笔作为画集的序或跋
  在丰子恺的随笔中,有一类颇为特殊,它们既是精彩生动的随笔,同时又是其画集的序或跋。单独而言,它们虽然仍不失为绝妙的随笔,而与画集并置,进行互文性阅读,无疑更能体现丰子恺此类随笔的独特价值。此类随笔主要包括:《给我的孩子们》(1927年开明书店出版《子恺画集》代序)、《云霓》(1935年4月天马书店出版画集《云霓》代序)、《都会之音》(1935年9月天马书店出版画集《都会之音》代序),以及《送阿宝出黄金时代》(1935年9月开明书店出版画集《人间相》辑后感)等。丰子恺的此类随笔直接取材于画作,多以其画创作的缘源、背景、心绪等为主要记述对象。然而,又绝非枯燥乏味、呆板平直的关于画作的解释或说明性文字,乃是凝练畅达、见情见性、图文互证、妙趣横生、独特别致的佳文。以《给我的孩子们》为例,此文作为《子恺画集》的代序,所述内容几乎涵盖画集中所收入的全部画作,然所费笔墨不过二千余字,既从大处着眼,又从小处着手,既有整体的概括,更不乏细节的刻画。因此,就整部画集而言,此文是其内容精华的浓缩;而就单幅画作而言,此文乃是其意义的延伸与扩展。兹取文本中的段落试做分析:
  阿宝!有一晚你拿软软的新鞋子,和自己脚上脱下来的鞋子,给凳子的脚穿了,■袜立在地上,得意地叫“阿宝两只脚,凳子四只脚”的时候,你母亲喊着“龌龊了袜子!”立刻擒你到藤榻上,动手毁坏你的创作。当你蹲在榻上注视你母亲动手毁坏的时候,你的小心里一定感到“母亲这种人,何等杀风景而野蛮”吧!
  这段文字以亲切、平易之笔,生动地勾勒出阿宝的真率、可爱之态,在《子恺画集》中,与之相对应的画作是《阿宝两只脚,凳子四只脚》。
  可以看出,此文与图之间绝不拘囿于一种简单、机械的描述与被描述,说明与被说明的图说、依附关系。二者在艺术形态和意义表达上既各自独立,又密切
  相关,各具优长。文是图的抽象化概括,却在情感表达上胜出一筹;图是文的具象化呈示,却在形象再现上
  胜出一筹。而此文作为画集的序文,与鲁迅所言图
  画“补助文字之所不及”相对应,在此更凸显了文字
  补助图画之所不及的优长。从其细节性的描述语言中,读者不仅可以窥出相关画作所涉及的内容,而且还可以获知画面在对事物瞬间状态的表现中往往无法兼顾的内容,诸如事件发生的背景、起因和结果等更多相关的信息。
  就此幅画作单独而论,无疑堪称为漫画之佳作。及至读罢此文,对漫画中所描述阿宝之行为所发生的具
  体场景、细节等相关信息有更多的了解之后,便更能深切地体味孩童纯真、可爱之情态中所具有的独特韵味。此外,文中间或出现的某些点睛式文字(多是作者的态度或看法),既是文眼,又是画旨。故图文互动,两相对照,互为印证,交相辉映,此正是文学与绘画互渗与互补力量之所在。   综上所述,丰子恺有着作家和画家的双重身份,其文学与绘画之间自觉的贯通与互渗,既是对“诗画一
  律”传统的承接与延续,又是对文与画各自独立艺术形态所具优长与不足的充分理解与认知。文学元素的融入使其漫画别具一格,而绘画元素的渗透又使其随笔自成一家。丰子恺的随笔和漫画也由此呈现出互为辉映、相得益彰、珠联璧合的艺术效果。
  {1} 周积寅编著:《中国历代画论》,江苏美术出版社2007年版,第122页。
  {2} 宗白华:《美学散步》,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11页。
  {3} 丰子恺:《中国画与远近法》,《丰子恺文集》(艺术卷二),浙江文艺出版社、浙江教育出版社1990年版,第510页。
  {4} 丰子恺:《中国画与远近法》,《丰子恺文集》(艺术卷二),浙江文艺出版社、浙江教育出版社1990年版,第511页。
  {5} 周积寅编著:《中国历代画论》,江苏美术出版社2007年版,第121―123页。
  {6} 潘天寿:《在济南谈中国画问题》,选自周积寅编著:《中国历代画论》,江苏美术出版社2007年版,第125页。
  {7} 陈平原:《从左图右史到图文互动》,收入《文学的周边》,新世界出版社2004年版,第209页。
  {8} 鲁迅:《“连环图画”辩护》,收入《鲁迅全集》(第4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446页。
  {9} 丰子恺:《漫画艺术的欣赏》,《丰子恺文集》(艺术卷三),浙江文艺出版社、浙江教育出版社1990年版,第359 ―360页。
  {10} 叶圣陶:《序》,《丰子恺文集》(艺术卷一),浙江文艺出版社、浙江教育出版社1990年版,第2页。
  {11} 丰子恺:《漫画艺术的欣赏》,《丰子恺文集》(艺术卷三),浙江文艺出版社、浙江教育出版社1990年版,第364页。
  {12} 丰子恺:《漫画艺术的欣赏》,《丰子恺文集》(艺术卷三),浙江文艺出版社、浙江教育出版社1990年版,第362页。
  {13} 丰子恺:《中国画的特色》,《丰子恺文集》(艺术卷一),浙江文艺出版社、浙江教育出版社1990年版,第50页。
  {14} 丰子恺:《中国画的特色》,《丰子恺文集》(艺术卷一),浙江文艺出版社、浙江教育出版社1990年版,第50页。
  {15} 丰子恺:《绘画与文学》,《丰子恺文集》(艺术卷二),浙江文艺出版社、浙江教育出版社1990年版,第494页。
  基金项目:本文系上海高校青年教师培养资助计划立项课题研究成果;课题编号:myzl2003
  作 者:梁 平,硕士,上海民远职业技术学院讲师,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现当代文学、影视文学。
  编 辑:水 涓 E-mail:shuijuan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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